訪談編輯/鄧心勝

故事發生在
馬來西亞和泰國邊界,象嶼山下的村落吉打,某天男主角嘔出鐵釘胡言亂語後,他的妻子為求破解降頭,奔走尋找靈藥,從科學西醫到宗教傳說,在方言國語之間、陸地海洋之間、音符和咒語之間,以女性視角出發,隨鏡頭推移,言說馬來半島的華人離散史,一路行遠無疆。

張吉安,導演、廣播人、文化傳播者,2020 年以《南巫》獲得第 57 屆金馬獎最佳新導演獎、國際影評人費比西獎、奈派克獎、亞洲電影觀察團推薦獎,同時入圍最佳原著劇本獎。

張吉安學的是電影,卻在電視、廣播、攝影、風土採集工作多年,他像遊走的武俠小說主角,首部作品啼聲初試前,總要先回到原點——與家人和解。

《南巫》是與父親和解的電影,小時長輩說對神不可不敬,長大後他才見信仰和生活息息相關,當地萬靈早已步步走進日常,因而戲裡不見降頭的獵奇,反倒拍下人子理解父母的心路旅程,即使他們再也到不了起點來自的地方。時光拉回返鄉那年,他租下一畝田,長達半年插秧耕作,召喚童年記憶化為影像再現,片中雜揉馬來人、暹羅人、華人民俗跳成田伯爺之舞,把繪聲繪影的咒語巫術,一一煉成地景藝術,在寫實和虛幻中,人巫統請、婆娑起舞。

劃在味覺和舌尖的界線

華人祭拜神靈、祈求安寧的習俗也在此建立,台灣人習慣拜的土地公,飄洋過海在此早已改叫拿督公,供品也移風易俗以黃薑雞、咖哩飯取代。1980 年代,在外打拼的遊子,無論新加坡人、或馬來西亞南部的新山人,逢年過節總會帶上肉乾回到北邊的吉打,因為昂貴往往成為珍饈,移民匯聚所在,餐桌上大概總有雷同的口角,一如台灣的南北粽之亂,相似的衝突也在戲裡。妻子向丈夫抱怨,孩子吃怕了祭拜用的黃薑飯,端上母親從另一個邊境,新山,帶來的肉乾,卻引發丈夫抗拒,戲中又分別用馬來語、潮州話稱呼咖哩,張吉安進一步說明,gulai(咖哩,結合黃薑、椰漿做成的偏黃色咖哩)是吉打馬來人的稱呼,到了馬、泰邊界,咖哩就成了偏紅色的食物,更有趣的是它的起源在印度,是道結合辣椒和香料的風味餐,而吉打是文明古國,又深受印度興都教、佛教、伊斯蘭信仰影響,文化相濡以沫、料理也融會貫通,成為如今餐桌上各有千秋的風貌,男主角吐出的鐵釘在咖哩菜湯裡,人們也無從得知源頭到底在哪裡?鏡頭下早已攪和在一起。

離散拼成的人界、國界、巫界

張吉安的外婆從中國搭船南來,在曼谷上岸沿著山路行走,落腳吉打;爺爺則被人口販子賣到新加坡,而後進入吉隆坡,最終才到馬、泰邊境。陸地長大的人,被洋流沖洗後,要學習的第一課就是離散,「在這部電影裡邊,看似好像只是一個侷限在馬泰邊界而已,可是在行為模式上面,它是無疆界的、它是無限的、一代傳一代」他提到有人問電影為什麼叫《南巫》?方位、脈絡怎麼拿捏?他帶著蜘蛛般的視角結網吐絲,回望在地和傳統,也將觀點駐紮在片中珂娘現身的戲裡,來自中國的泉州公主說「我永遠回不到我的家鄉,過不了這個邊界」身上穿的是一襲紗籠布,在地的檳榔荖葉是獻祭的供品,當越過傳說、擁抱現實後才看見,他鄉已成故鄉,鄉愁足以越洋,卻渡不了世代之間的跨界,他以類海寬容的心,面對邊界的糾結。

「經常會聽到重病的人,來我們家大喊、大叫,我父親就會開壇作法,已經影響我的學習跟日常生活,後來我就慢慢地遠離這個家」導演回憶說。離家後走在鄉音採集、口述歷史的田野上,日漸理解巫術治療對人心的幫助,不見得全然接受,但對當年的不解,他選擇坦然以對。

他說老家四面八方都是稻田,一如片中的遠山鄉野,無所事事時,喜歡坐在田裡,當時為溫習功課買了台卡式錄音機,總帶著它錄田蛙的聲音、風聲、樹林的鳥聲、和水牛聲,也一邊看著秧苗從插秧、茁壯到枯黃,但卻不願面對收割後的整片蒼涼,農夫總會點火,燃燒乾枯田野,燒完後容易翻土,才會再啟下一季耕種,灰飛煙滅即使關上屋內門窗,它們還是無孔不入,像替植物的死訊通風報信,空氣中殘存燒焦的氣味「我特別不喜歡,總覺得有種稻田死亡的味道,彷彿像生命版圖,從翠綠到它燒盡,那就是我最早思考生命輪迴的風景」他說從那一刻起,對人生種種的悟性,很早就跟著秧苗和火苗從田邊長了出來。

跨界啟發的台灣金曲獎和金馬獎

拍電影前,張吉安做鄉音採集,動機也源自父親,大學時念電影最後一學期的功課,他拍父親跳童(台灣人說的降乩、起乩,民間或宮壇作法事時,靈體附身乩童,傳達旨意)後來成為所有作品中評價最好的,因為老師是馬來人沒見過,再加上題材特殊,讓實驗的影像吸引眾人目光。

另一個契機是買了台灣金曲獎的得獎專輯《山城走唱》並深入研究,陳達,以月琴彈唱的恆春古調<思想起>,發現也來自許常惠發起的民歌採集運動。問題來了:馬來西亞怎麼沒有民歌採集?這在他心中播種,2005 年發芽長成鄉音考古計劃,其後他緣事說理、融入在地文化,再逐一寫進劇本。

不只調查田野,他也參與社會運動,目前在吉隆坡茨廠街擁有一家鄉音館,保存馬來西亞重要的時代文獻和文物,並收容年輕人不要的老東西,吉隆坡最古老的華人老街、歷史悠久的黑膠唱片店也在此,還有傳統戲班、打金鋪等等,2008、09 年,捷運計劃開進來,老街面對挑戰、拆遷、搬離,當時,他和社區文化工作者共同組織,發起公民運動捍衛,成功保留茨廠街藝術社區。

「電影不偉大,最偉大的是成就電影的所有人」他說偉大是一串社會層層疊疊的連環圖,來自邊界的他,活在社會底層,承擔整體最基本的需求,這段過去讓他選擇由「他者視角」出發,片中大量運用長鏡頭和低鏡頭,而非以人的平行線觀看,因此觀眾會發現從田中央、山洞邊、蛇、螞蟻、蜻蜓、蚊子、蜘蛛、稻草、石頭的視角,去看一座山、發展一段敘事,從牠們的角度看吉打人怎麼在山下生活,呈現萬物皆有靈性,問他這麼做的原因?他說萬靈視角讓他學會克制,也讓敘事更舒白、溫柔一些。《南巫》中的音樂、咒語、皮影戲,全來自原生態的自然樣貌,是文化脈絡下的導演功課,也成為餵養電影的來源,像塊凝固歷史,而他以電影延續流淌而下的言說。

同樣概念,也在女主角找乩童指點迷津的這場戲,他飾演乩童,把人擺在畫面最右,故意切掉他的臉,希望藉此點出吉打人對民俗力量的敬畏感,也透過螢光幕畫上人、神邊界的構圖。

肺炎疫情肆虐、無形畫下電影宣傳上的邊界,但交流未曾停過,目前台灣是全球得以完整放映《南巫》的唯一地方,張吉安回想去年金馬影展映後,臉書收到觀眾私訊,詢問短短出現五、六秒鐘女主角手上拿的一份報紙,是否和 1987 年發生在馬來西亞的茅草行動有關?其後觀眾更透過社群平台,寫下這段馬來西亞第二次白色恐怖的歷史和電影的關係,讓他發現,也曾有過白色恐怖土壤的台灣,培育出觀眾犀利的眼光、銳利的視角,為他帶來自我鞭笞的深刻互動和感受——做足導演功課後,才敢把作品面向觀眾。


創作由此開始:女性、離散、信仰、政治

學電影的他,畢業後沒拍電影,第一份工作是電影剪接,看見產業困境後,輾轉到電視台工作、做過記者、也拍過靈異節目,再之後棲息在廣播,策畫馬來西亞第一個介紹非主流電影的節目<安全考古地帶>聊法國電影新浪潮、談楚浮、高達,也介紹本土電影,邀請馬來西亞導演雅斯敏(
Yasmin Ahmad)到節目作客。

開播後一派聽眾讚賞喜歡,節目中和馬來導演對談電影創作,激盪不少觀點和火花 ;另一派則擔憂,中文節目難道要被馬來化?他不斷地翻譯和交流電影觀點,做出成品以對,而語言要被同化的誤解也漸漸被釋疑,雅斯敏則不斷問他什麼時候寫劇本?何時才要拍電影?以緣分作為回答,很多時候是華人碰上難解問題的藥方,但緣分催促張吉安要拍,之後他寫了《南巫》劇本第一稿給她看,得到的回答是「再寫」,他完成後,還沒來得及給她看,她就離世,拍電影的夢想也被畫了條分界,靜靜被擱置在旁,而和雅斯敏交流的過程,方方面面啟發了張吉安,彼此說的都是對馬來西亞這片土地的熱愛,他則回頭思考緣份鋪排,決定以邊界、身分、家庭為起點繼續創作,下一部作品《五月雪》也將累積過去的行腳成果,擺渡成另一部越過麻六甲海峽的動人故事。


更多內容也在肯園香氣之聲——海上絲路計劃。

收聽連結>
Soundon:https://reurl.cc/5qGv7R

Apple Podcast:https://reurl.cc/kd4ner

Spotify:https://reurl.cc/O12YW7

*全文劇照由 ifilm/傳影互動提供。

 

發佈留言

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。 必填欄位標示為 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