採訪、編輯 / 鄧心勝

今年春天寶藏巖的台北機電人展,張碩尹和廖銘和拿廢料與聲音張羅出人類、環境、和物件的互動關係,用回收再創作的素材,從瀰漫土炮感的磚牆中、在淘汰和重生之間,帶領我們在這頭,觀望曾被人們遺忘的山頭。

電器回收站多在不起眼的角落,有人熟悉、有些人未曾造訪,張碩尹往返中壢和臺北的站點,找到維修師傅,取得他們信任後學習電廢料維修,這些師傅學養背景多半不是傳統科班出身,也沒有正統訓練,仰賴師徒口耳相傳,手把手學會技術後,接過在市面上宣告病危的電器,又讓它從們掌心一一起死回生。

最初想法是回收廢物打造裝置,邀請廖銘和扮演創造的發明家拍攝影片呈現,無奈演戲和導戲始終不是兩人的專長,後來直接請廖銘和(Dino)以聲響結合兩人的創作發表,Dino 是台灣稀有的噪音藝術家,也曾經是夾子電動大樂隊的貝斯手,這次用的素材不是一般人習以為常的悅音,而是噪音。

廢料和噪音都不是生活中,人們願意多看兩眼的事物,我們好奇怎麼結合?張碩尹提到兩人的表演無法先討論出概念或想法再往下執行,且噪音表演並非具象的視覺藝術,Dino 習慣即興,張碩尹進一步說「我和他共同創作的過程,比較是我先做一個什麼、然後他回應」。

從報廢啟程

張碩尹是旅英的臺灣藝術家,在倫敦大學金匠藝術學院取得碩士學位,街頭塗鴉客出身,早期以 Bbrother 署名,作品散見斷垣殘壁和大街小巷,近年創作多以跨媒材為主,探討人和科技、社會之間的關係。去年他找來韓國巫師 Bujeokchongtong 策劃 <萬靈展>,搭建釀造祭祀米酒的機器,再採集巫師身上的細菌,以祭壇和米發酵,最終產出一瓶特製的米酒,揭露藝術、科學和人類精神文明的關連 ; 同年,在北美館舉辦 <Kosmos> 個展,結合影片、裝置、平面作品,從微觀構築看不見但真實存在的宇宙,要說以顯微鏡觀察真核細胞的故事 ; 2016 年,他飛往倫敦,以莊子《逍遙遊》內篇《南冥有鳥,其名為鵬》之名策展,辯證自然、科技和機械的連結,並和英國劍橋大學史學家 Simon Schaffer 交流呈現 ; 更早一些,2015 年他前往德國萊比錫發電廠藝術中心內蓋座大型魚池,和德國生物學家 Bresinsky 合作,將東方哲學融入其中,探問食物鏈的結構,並思考新的社會和文化生產方式 ; 同年再回到北美館,和中興大學昆蟲系與生物學家段淑人合作 <斜紋夜蛾展> 在館內弄座溫室,搜集他的尿液灌溉甘藍菜,提供植物和昆蟲養分,他則煮食昆蟲,形成人物、植物、動物共存的生態系,一座溫室完成死生循環。

初生之犢的首部作品《一起活在牆上》書寫散播人性光輝新青年行動事件簿的他,談的始終是相信塗鴉可以改變世界,噴漆足以淑世,有人說他是文藝青年在惡搞、有人批判他用文化反堵(culture jamming)挑戰禁忌,甚至破壞華山古蹟和體制發生衝突,還將報紙揭露的兇殺案塗鴉再現,引發眾聲喧嘩,但令他費解的是,人們對大眾媒體的腥、羶、色,總是司空見慣,卻對小巷磚牆上的塗鴉連聲批判,到底什麼才是奇觀?我們從海上絲路計劃出發,將移地創作當作支點,試圖尋找他的心路歷程,發現曾經活在牆上的起點,有過生命的終點,一切要從更早的佔領廢墟運動談起。

想來就來,廢墟不廢

仿照西方的「佔屋運動」,2006 年張碩尹和一群年輕人進駐愛國東路的空屋,展開半年的廢墟佔領計劃,那是一棟七、八層樓的舊銀行宿舍,人去樓空、跳蚤叢生、主人的照片、散亂的傢俱,仿佛還隔著時空宣告,這裡曾經熱鬧「沒事的人會去打掃,然後如果我有興趣的話,可以在那邊認一個空間,所以每個去的人,反正大家就是隨意,只要有興趣的他都歡迎,因為那個地方也不是他的,他只是告訴大家有這個地方,你想來就來」當時任職誠品敦南音樂館副店長的王儀君回憶說,她認領房間、帶台 CD player、裝上電池就擺在那,因為沒人管裡,整棟被斷水斷電,有時去會看到三樓有人、或四樓有人、有時又沒人,只見流浪漢四處徘徊,不知會遇到誰,有種很地下、秘密結社的感覺,卻隱隱帶上心照不宣的默契和歸屬感,廢墟甚至沒有名字,當年不時興臉書,用 e-amil 走私消息雲端暗渡,彼此偷偷串接協作,為期不多的日子中辦過住民大會、放過影展、唱過音樂會,讓無家可歸的人、不想回家的人,消磨水泥叢林下百無聊賴的時光。

次文化的存在,就是對主流最大的反叛

兩年後英國塗鴉客 Banksy 出版官方作品集,再兩個月後張碩尹的《一起活在牆上》問世,同年誠品音樂館碰巧進行改裝,王儀君心想兩個非主流的次文化,有沒有可能放在一起做些什麼?她乾脆邀請張碩尹在收銀台上塗鴉「因為音樂館要改裝,收銀台一個月後就要拆掉,我覺得反正你來塗,你來塗一個月後就沒了,所以那時我就跟武璋(誠品音樂館店長)講那張碩尹可以來做這件事情,櫃子也不會留太久,就讓他塗、讓他來創作,剛好我們可以做一系列活動」她接著說塗鴉來無影去無蹤,永遠會有別的塗鴉客對眼前作品上下其手或覆蓋前一個,政府若看不慣就是下令全部抹白,塗鴉總在不合法的地方出現,無論地面上或檯面下永遠有被消失的風險,被保存下來才是一件奇怪的事,她從不覺得主流有什麼了不起,次文化也不該被保護「我覺得次文化應該是要自己很堅強才對」她說,刻意保存街頭塗鴉在她心中是件奇怪的事。比如 Banksy 後來的作品,有的因為聲名大噪而被保留,前年蘇富比(Sotheby’s)拍賣場上(Contemporary Art Evening Sale)他的作品《Girl with a Balloon (2006)》畫廊銷售版本在得標時被突如其來啟動畫框開關,框內畫紙下滑,一半又被碎成紙條,價格絲毫不減、價值反倒水漲船高,世人戲稱畫作還魂,再次為行動藝術寫下新的篇章《Love is in the Bin (2018)》前世今生就在一個畫框輪迴。在台灣的張碩尹也曾將塗鴉作品搬上藝術館展演,他設置假的變電箱在街上任人噴畫,完成後再把變電箱弄回藝術館展覽,但另一群人卻熱議,體制外的衝撞怎麼會搬進體制內,這是和諧還是妥協?

自己打造的接觸空間,比體制更珍貴

星移物換多年,眼前的創作者已從 Bbrother 署名,改為張碩尹示人,我深怕開門見山談體制,激怒眼前的他而毀了訪談,避重就輕先問,當年在家公園旁溜滑梯的塗鴉如今還在嗎?坐在速食店專訪的他搖搖頭,有了起頭,再切入他對體制的看法,他說塗鴉是好玩的東西,那時投注心力創作,二十多歲的他顯然對體制內外不同看得模糊,現在回頭,反而覺得珍貴「以前不需要依賴美術館,或是去給你展演計劃,你自己就會創造一個,一個特殊的時空去和觀眾接觸,我會覺得那個東西很珍貴,所以我最近幾年做作品的時候,我會去想我怎麼樣可以不依賴機制、或不依賴藝廊呀、或是美術館,自己去創造一個這樣觀看作品的機會」台北機電人展期只有十五天,他卻籌劃一年,雖然不是每天製作,但也涵蓋階段性的人生,把生活圍繞在藝術計劃裡打轉,也把計劃活成他的一部分。

回收廢物,回顧嬉鬧的風景

追問移地創作的影響,說話不急不徐的他,語速放得更慢一些分析,對他而言的好處是,能保有跳脫的方式觀看,而非只把力氣鎖在當下,比如在台灣展覽完,回去英國再做些什麼、之後又再回台灣創作,以台北機電人為例「有些人覺得它好、有些人覺得它壞,那是一種在地的幫助,它會和當時當下的社會情境擁有關係」他這麼說。有距離地看待作品,把移動轉化成為緩和焦慮的具體機制,移地後又再次和在地產生關連,他坦言塗鴉時的作品,許多是試著回應周遭的想法、在學校的狀態、旁人的觀感、以及藝術圈加諸詮釋後的東西「如果回過頭,我會希望自己不要那麼受那些影響」長大後的他,想這樣對年輕時候的他說。

擅長在作品中處理關係的他,回憶起寶藏巖說「有一次我和朋友坐在通往公社的巷子上面,張大哥(當時恐嚇他的黑道)要上去,他問我說你要不要幫我讓路?我跟他開玩笑說不要,那他就離開,回來的時候帶一把開山刀,然後問我說,那你現在還讓不讓路?」當時他把寶藏巖作為塗鴉練習場,鬧區邊陲沒什麼警察巡邏,或許也成為逃亡罪犯的棲身場所,而此刻的他早已忘了暗巷的路,他提到以前會來的多是自發性組織,帶有遊牧創作的精神,如今則是透過藝術家徵選,來的人只能待三個月、最多半年,拿作品交差然後離開,有了移地卻少了和社區的互動。

問他印象中寶藏巖的味道?「你會聞到很重的垃圾味」他說,過往這裡許多廢棄的房子,整個山坡像是一堆人住在廢墟裡面,而建制化後的寶藏巖其實很乾淨,有時甚至連一片落葉都找不到,大概也就像現在,垃圾味道氣如游絲,一併抹去殘存的熟悉。

把一個人的經歷,弄成一群人的共鳴

無論是塗鴉或多媒材的表現,他的想法始終和合作有關,比如早期佔屋運動、以物易物市集、移地創作後的子非魚焉知魚之樂、回到島內的斜紋夜蛾、近期的韓國巫師,或和科學家、生物學家策展,概念多半和人、也和生態循環有關,或是透過昆蟲、植物、人物觀看能量轉換。他選定寶藏巖做展,又找上 Dino 則是試圖回應十多年前的文化場景,兩人曾有共同的回憶,同時又有各自的故事,把思路帶到理性框架,表現人和社會互動的關係網絡,更試圖找回此處在心中混沌又雜亂的破敗存在感,雖然形式已不再是塗鴉。維修場師傅的素人專業,也讓他想起學校不會教、自學塗鴉的過程,在展覽自述中他提及「所謂素人,是一種凡事靠感覺、有時還需要借重些膽識的行為,是一段在產業與知識框架缺無的黑暗中摸黑走路的旅程」(註一)台北機電人像是關係網絡,呈現人和整個社會互動的過程,他從資源回收場,學到許多既豐富、又沒用的知識「師傅說,現在最新的電器都會將好幾層 IC 板黏在一起,密密麻麻的電路走在夾層,連螺絲都不需要直接用膠水黏在一起,這種東西沒辦法修連回收都嫌麻煩 ; 他們鎮日為伍的、是那種處在數位時代早期的笨拙電器,巨大的工業型馬達、厚實的板子上手指大的電組,這種電器沒有智慧功能只聽得懂開與關兩種指令,但一旦出了工廠便能運行一百年」(註二)他也認為創作需要選擇值得被討論的事來處理,回首過去樂生療養院社運、聲援白米炸彈客都有他入陣的足跡,甚至在選舉期間,還曾將數十支競選旗幟插進植物園荷花池,平面 2D 的旗子靜靜站在池面,候選人還來不及為民喉舌,先讓晨運民眾看得振聾發聵,那是比塗鴉更狂的吶喊。如今的環境,連抗爭都有專門的人做,他也好像不必再投身其中,身為一個創作者,他則選擇移地自處後,回望自我的生命階段、和曾有過的生活環境,以此作為發展的核心。

一起活過計畫性報廢的時代

旅程並非總是迷人《一起活在牆上》的起點,也記下一個生命的句點「市警局說,在台中中港路的廢屋中,發現了一具無名屍體,屍體的褲袋中,發現了阿寶的證件與手機 SIM 卡。經由證件找到了戶籍地址,不論怎樣,請盡快前來指認」(註三)當時曾佔領廢墟的成員播電話轉述給張碩尹聽,兩年前阿寶到台中,沒有落腳之地,將戶籍遷到當年廢墟朋友的家。阿寶是曾走進廢墟佔領的流浪漢之一,因為工傷意外,左耳聽力嚴重受損而找不到工作,廢墟運動期間,成員或多或少也碰過阿寶幾次,佔領終究會有結束的一天,廢墟也有被夷平的一天,其實並沒有「那一天」的存在,它是慢慢消散的,一天沒來、兩天沒來、一個人不來、兩個人不來、然後不再有人來,準備離開時,張碩尹遇到阿寶,問他接下來呢?阿寶說大概到台中吧,找朋友。那是他們最後一次碰面,流浪的人目送佔領的人,而當時離開的人並不曉得,有些人的目的地,只能前往下一個廢墟。

——
註:
(一)台北機電人《自述二》張碩尹臉書,2020 年。
(二)台北機電人《自述四:「回收場」(下)》張碩尹臉書,2020 年。
(三)Bbrother 《一起活在牆上!一切從塗鴉開始 Bbrother 的新青年行動事件簿》頁 236,原點出版社,2008 年 9 月。

照片:(依順序排列)
(一)台北機電人展覽介紹,寶藏巖十字藝廊,2020 年。
(二)台北機電人展覽,廖銘和(Dino)噪音演出,2020 年 2 月 27 日。
(三)臺北市立美術館雙年展記者會 Bbrother 頭戴面具照片,由王儀君提供,2008 年。
(四)誠品敦南音樂館收銀台照片,由王儀君提供,取自誠品音樂敦南店 Flickr,2008 年。
(五)Love is in the Bin 展出時作者拍攝於倫敦蘇富比拍賣行,2018 年。
(六)台北機電人電廢料機器,2020 年。
(七)沒有方向的牆壁塗鴉,往寶藏巖看台北機電人展的路上,2020 年。
(八)台北機電人展區照,2020 年。

*更多張碩尹的介紹
(一)中文網站 。https://bbrother.tw/tag/%E5%BC%B5%E7%A2%A9%E5%B0%B9/
(二)查看新作。http://www.tingtongchang.co.uk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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